一張已經賣掉的股票,仍在每天追趕他
朋友進門時,牛頓正在翻一封信。「又漲了。」對方把帽子放下,好像只是說外頭的天氣。牛頓沒有抬頭,手指卻停在同一行字上。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聽見這三個字。
1720 年的倫敦,南海公司的股票把春天一路燒進了夏天。牛頓曾在 4 月出售持股,帶著獲利轉向政府債券。那原本應該是一個漂亮的結尾。偏偏市場不肯散場,每一個新報價,都像有人隔著窗,把他已經關上的門再敲一次。
他熟悉鑄幣局裡黃金的重量,也曾替星辰找到秩序。可是那個夏天,有一種東西越來越難秤:自己沒有賺到,而別人正在賺的錢。
海在遠方,金子在每個人的嘴裡
南海公司有一個足以讓人遐想的名字。它成立於 1711 年,核心業務牽涉英國政府的債務安排,也有海外貿易權利。那些貿易還包含奴隸交易的黑暗。可是到了傳聞裡,複雜的制度與殘酷的人間都退了色,只剩遙遠海面上一幅金光燦爛的圖景。
「你看,連那個人也買了。」朋友把報價攤開時,總有人名可以接在後面。價格在漲,買的人越來越多;買的人越來越多,價格又有理由再漲。整座城像合力抬起一頂轎子,轎子越高,越沒有人想站在地上。
股票在這裡開始過兩種生活。一種靠企業真正能交給股東的現金活著,另一種靠下一個人願意出更高價。金融上談估值,要看未來的收益、時間和風險;熱潮裡談報價,卻只要一句今天比昨天貴。後者越容易被看見,前者就越容易被暫時遺忘。
價格吸引買家,買家又推高價格,這就是泡沫裡常見的正回饋。它能讓上漲暫時證明自己,卻不能憑空替企業創造足以支撐一切的獲利。轎子底下究竟還有多少人、大家準備抬多久,當時沒有誰願意把話問得太掃興。
他賺了錢,卻開始覺得自己輸了
牛頓把信放下,問了一句:「如今是多少?」朋友報出數字。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。原本已經落袋的獲利,突然變得很小;留在市場裡的那一段,倒像本來就該屬於自己,只是不小心遺落在別人的口袋。
假如你在一百元買進、一百五十元賣出,接著看著價格走到兩百元,就能理解這種折磨。帳戶明明多了五十元,心裡卻忙著計算另一個沒有到手的五十。你開始拿現在的最高價衡量自己,原先那把量過風險、量過價值的尺,悄悄被換掉了。
行為經濟學把這把尺叫作「參考點」。人常依相對於某個起點的得失感受結果,而不只看最後擁有多少。當參考點從買入成本移到錯過的高價,獲利也可能被活成一種損失。損失帶來的不舒服,又會讓人急著做些什麼,把那個想像中的缺口補上。
交易檔案記錄了牛頓之後的選擇:6 月,他重新大幅買入南海股票。到了故事的這一頁,最危險的問題已經被換過一遍。原來是這個價格值不值得,後來卻成了還要在門外站多久。
他沒有輸掉手上的獲利,卻先輸給了心裡那筆沒有賺到的錢。
再買一點,離回本就近一點
買回之後,牛頓終於又和人群站在同一邊。那種安穩並沒有維持很久。價格開始鬆動時,先前令人窒息的上漲,換成了另一種更難承受的安靜。每一個向下的數字,都在問他要不要承認自己錯了。
「現在便宜了。」他為下一次買入找到一個聽來熟悉的理由。研究資料顯示,價格走弱之後,他仍向南海加進資金,部位變得高度集中。這使一次投資判斷的失誤,逐漸有能力傷到整份財富。
攤平確實能降低平均買入成本,卻也會把更多錢放到同一個風險裡。假如一項資產跌了一半,押進全部身家和只投入一小部分,後果截然不同。看法再有把握,都還有另一個問題要答:如果看錯,生活剩下多少餘地?
分散投資就是為這個餘地留下位置。它不能擋住所有市場風暴,也不是把同一種風險換幾個名字就算完成;它能做的,是減少單一公司、單一判斷倒下時,連明天也一起被帶走的機會。牛頓越想追回已經遠去的價格,能留給其他明天的位置就越少。
潮退以後,桌上還有一封信
1720 年秋天,南海泡沫的崩落終於讓報價追上了那些被擱置的疑問。後來的傳說喜歡替牛頓安排一句足以流傳百年的名言;故事走到這裡,其實只需要一間重新安靜下來的房間。
他受了重傷,卻沒有如流行故事裡那樣失去一切。檔案研究呈現的,是一位原本就熟悉金融的富有老人,在一次熱潮中作出代價沉重的決定。他的聰明沒有消失,市場也沒有因為他聰明,就少收一分代價。
窗外仍有人走過,桌上那封沒讀完的信也還在。失誤最難教人的地方,是它很少只長著錯誤的樣子。有時它穿著上一回成功的衣服,告訴你這一次也能及時離開;有時它只輕聲問一句,難道甘心看著別人繼續賺?
三百年後,同一個問題會從手機螢幕亮起來。牛頓的那個夏天早已過去,門外的敲門聲卻一直沒有停。
資料與延伸閱讀
本文依牛頓南海投資的檔案研究敘事改寫;朋友、對白、場景及人物心理為文學演繹。


